兩個月前，我在〈台灣和香港，將在 AI 年代消失？〉談及 Anthropic 的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買入大量二手書，切開書脊掃描後以光學字元辨識（OCR）提取文本後馬上銷毀。
Anthropic 的 Claude 在訓練過程中使用了數百萬本正版紙本書及逾七百萬本盜版電子書，相關版權訴訟於 2025 年以逾 15 億美元和解告終。由於影子圖書館中港版與台版書籍極為稀少，Claude 的中文訓練素材絕大多數來自大陸。
上月，多間傳媒跟進議題，相對本人的「小我」台灣和香港，傳媒多從物種的整體命運出發，指責 Anthropic 鑽法律漏洞，輕則對大量書籍被銷毀表示惋惜，重則指責此舉「數位焚書」、摧毀人類歷史文化。
海量掃描二手書餵飼 AI 然後銷毀的，又豈只是 Anthropic 而已。日前，404 Media 的記者 Emanuel Maiberg 於買家匿名的二手書市場 Biblio 找來一位賣家，在約一千本稀有書的大宗訂單中放入一枚 AirTag 定位，追蹤得貨物橫越四州，最終抵達拉斯維加斯的 Amazon 倉庫 LAS8；該調查報導進一步揭露，Amazon 內部代號 VGT3 的單位負責切除書脊並掃描書頁，用以餵飼 AI。
寧願堆滿灰塵，也不願被 AI 消化？
在公眾咒罵 AI（同時繼續每日使用）聲中，我無意更無資格為 AI 公司辯護。然而，我們不妨從另一角度看這件事：若 AI 公司沒有這樣做，這些長期流落在舊書攤的二手書，難道有在發揮它們應有的價值嗎？如果我們珍惜這些作品，為甚麼沒把它們買回家？慨嘆本來就乏人問津的二手書被銷毀，背後的邏輯是甚麼？
二手書和絕版書有價值沒市場，是個結構性問題，既沒有人要負責，又是全人類的共業。即使人口稀少的國家，買書並保存到天荒地老也不切實際，何況是人口稠密、樓價「首屈一指」的香港。
再說，即使有人能買下世上所有書籍並全部好好保存，也只是讓書籍困在另一個籠牢，資訊跟資產一樣，必須在流動時才能產生意義。說來或會不中聽，被 AI 消化、分解再裝嵌、融入到各種生成資訊及創作，至少賦予作品一重微薄的意義，過程中也為二手書店帶來收入，除了二手書店東主，其他人恐怕沒資格說寧願沒有這份收入，都不要書本被掃描後銷毀。批評銷毀很容易，但絕版書無人問津，才是真正問題所在。
銷毀大量二手書，就連不敢自稱愛書人的我也感到心痛，然而，我難過的起點遠早於巴拿馬計劃及 ChatGPT 的誕生，不是因為我聰明得能預見 AI 的未來，而是對於大部分書籍於出版後幾年到幾十年間絕版並被世人遺忘，我早就看不過眼並嘗試改變，本報的長期讀者，都知道我曾經且正在做各種倡議，促進書籍的留存。
出版權回收後，那些沒有「然後」的故事
除了長年保持一定銷量的經典，任何書籍總會踏上絕版之路，大部分情況是商業因素使然。
在華文出版界，典型的出版合約為三至五年，無論單次印量為 1000、500 還是其他，總共一刷、二刷還是十刷，當作品開始賣不動，出版社自然不會加印，只會把貨尾賣至出版合約完結，或者任由作品斷貨。
理論上，當出版合約完結，作品的出版權回收，然後作者便能跟其他出版社合作，或者自主重新出版該部作品。我的經驗卻告訴我，然後大部分作品就沒有然後了。
這情況不難理解：假如作品到合約完結依然暢銷，出版合約很可能續簽；若出版社不再續約與加印，意味著作品賣不動了，即使出版權回收了，作品的商業價值也很有限，重新出版多數虧本。
再者，一般而言作者只持有文本的著作權，編輯、排版、照片、封面設計等版權都歸出版社所有，作品要重新推出，各項後期工作都得重做，因此，在我認識的作家當中，除了愛惜自己作品至用愛發電的極少數，如無出版社代勞，通常都會任由作品絕版，只保存數本紀念。
電子書不是敵人，是抵抗遺忘的隊友
不過，以上提起多次的書籍，說來說去都是紙本書。既然電子書沒有印刷和存倉的成本，只要作者願意，作品就無需絕版；本來就沒印刷用的「版」，絕版也就無從談起。
只要能理解電子書不是紙本書的敵人而是隊友，兩者的關係不是競爭而是互補，故事的發展就會完全改變。
看不過眼 AI 巨企，要抵禦 AI 像魔人布歐般把一切吸收並據為己有，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在紙本書之外，同時為作品出版電子書。糟蹋紙本書的巴拿馬計劃雖然可惡，但只要有電子版在，作品斷不會被消失。
身為作者的你或許正在對著屏幕吐槽，製作電子書說難不難，但也肯定沒簡單到按個鍵或跟 AI 說句咒語就成，即使想做也不見得有能力與時間。
有見及此，本人的義守書店樂意免費為香港、台灣的所有出版社及獨立作者製作電子書，上架 3ook.com 圖書館供人閱讀，按閱讀時間分成，或同時上架各電子書平台販售。哪怕是只有文本，需要重新排版製作，還是弄丟文本，需要重新掃描，我們都會效勞——只為保育文化，守護歷史。
Pixar 電影《Coco》告訴我們，人的肉體消逝只是第一重死亡，只有被活著的人徹底遺忘，才是真正死亡。一部作品的命運大概也是如此，紙本的絕版只是第一重死亡，只有當世人徹底遺忘，或作者本人選擇被遺忘，作品才會真正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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