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自由》以 IBO Initial Book Offering 形式出版，一百位參與者去年在作品只有雛形時預購支持，在寫作和編輯的過程中提供意見，並在最後獲得限量一百本的實體書。
其中一位參與者，移居英國的 B 評論作品副題說不確定高牆是要阻擋資訊進入牆內還是流出牆外，而她人在外面，反而是想爬進圍牆內了解裡面的狀況。這讓我想起錢鍾書的《圍城》，「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我相信牆內外各有景致，在乎的是高牆兩邊要如何獲取全面資訊，又如何交流。
另一位參與者 D 提議，相對於「攀爬」，用「翻越」資訊高牆更好。我認真考慮過，「攀爬」雖然顯得吃力而笨拙，卻因而更能描述追求資訊自由的過程，和那種未完成的狀態，決定沿用。進擊的自由，在「擊」之前，首先是「進」，是永續的進行式，因為抵達終點的一刻，就是自由流逝的開始。
本書的編輯、同時也是 IBO 的參與者楊天帥也不只一次指文本寫法過於謙虛，改用某些詞彙會對我過往的工作評價比較正面，但往往被固執的我堅持下來。即使我在梳理過去二、三十年歷史的過程中，本就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時還是會驚訝昔日犯過那麼多錯誤、失敗了那麼多回。這個時代的資訊來得快也去得快，本來讓一切隨風就好，我偏要把它們鉅細無遺記錄下來，儼然另一部《失敗者回憶錄》。
這種近乎報憂不報喜、經常自嘲的傾向是我所自覺的，不是為了以退為進，也不是刻意塑造人設，純粹是對開源、開放的執著，驅使我全程記錄實驗和創業，而失敗率高是兩者的本質，結果單是如實公開，便造成自信不足或謙遜過度的感覺。
不過，去年看了《地。−關於地球的運動−》，我有了更深體會。在政治、經濟、技術「三權合作」的現世，追求資訊自由困難重重，甚至威脅人身安全，然而相對《地》的角色，在政教一體的十五世紀歐洲追求地動說的真理，所承擔的風險只能說是小菜一碟（以下劇透）。
《地》的一眾主角為了追尋真理拋頭顱、灑熱血，但即使付上性命，多年來的研究心血也終於付諸一炬，扭盡六壬以「分散式出版」留下《關於地球的運動》文本，記錄的不是地動說的研究數據，反而是眾人在過程中的掙扎。到了故事尾聲，當看慣大團圓的我們滿以為主角定必成功，作者魚豊卻讓讀者面對現實的殘酷，書既出版不成，主角更全部死光。然而，當我們以為所做的一切都徒勞無功，歷史卻依然故我地前行，最後一位主角杜拉卡寄出的信件，引起了路過的阿爾伯特對地球運動研究的興趣，再啟發他後來的學生哥白尼，最終為世界帶來地動說。
《地》雖然是虛構作品，卻道出了極為真實的道理，說的不是「失敗乃成功之母」的俗套，而是即使後世只認識射入臨門一腳的一個人，真正改變歷史軌跡的是孜孜不倦的一班人；即使我們說不出每個個體的名字，他們付出過的努力、作出過的犧牲，終究不會白費。
相對於十五世紀的地動說研究者，不單是我們正在面對的苦難，就連我們遭遇過的失敗都顯得小巫見大巫。我們把嘗試視為失敗，是因為未能從宏觀的歷史維度去看，也太著眼於小我，忽略自己是整個群體的一份子。
我總相信，有一天後世回看歷史，會知道二十一世紀曾有一班人為追求自由而努力。而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們儘管不斷嘗試，把紀錄留存下來，把感動流傳開去，就足夠了。
這份信念，驅使我出版《進擊的自由：在威權時代攀爬資訊高牆》，把少數成功、多數失敗的經驗如實記錄。
我寫了多年專欄與郵報，現在出版第六本書，仍只以文字工作者自居，有人又要怪我自貶病發了。容我開脫，這純因我把「作家」的身分看得很重，把文字看得很神聖，也喜歡「文字工作者」的意象。我曾說過，一旦完成「自由四部曲」，完整地寫出一套作品，便會不亢不卑自稱作家，擔起這個身分。隨著這第三部曲出版，表面上我向前走了一步，但實際上，目標卻變得更為遙遠。
去年底發起 IBO 至今不過九個月光景，世界卻又已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AI 以君臨天下之勢席捲全球各個領域，其進步本始於大語言模型的突破，文字與資訊理所當然地處於暴風眼。
至於香港，多名市民因評論 2025 年底釀成168人死亡的宏福苑火災被捕，一拳、獵人、留下、田園四家獨立書店因出售被警方視為煽動的書目被搜查，店員被拘捕，其中留下及田園結業。
凡此種種，都跟資訊自由有直接關係，都讓舊香港人如我感到陌生與困惑。在當前的環境，四部曲終章已經沒法按原定計劃出版，到底該如何書寫下去，是我接下來的功課。
本書記錄過去廿多年我於追尋資訊自由的嘗試，截至去年底的 IBO 為止，因此未能記載 2026 年的諸多事件，及我的最新進展。不過，截稿後事態繼續發展，原是常態，況且本書最重要的一點，正是資訊自由必須持續、積極地追求，既然如此，只要核心論述已說清楚，我並無遺憾。
書中部分稿件曾於《明報——星期日生活》、《蘋果日報》及立場新聞發表，在此感謝幾家傳媒多年來為我提供寫作的土壤，且同意讓這些文字接觸其他讀者，讓概念走得更遠。多謝一百位 IBO 參與者的支持，提供了編輯和印刷的前期經費，成就本作品的出現。
最後，我必須答謝正在閱讀的大家。刻下短影音、速食文化當道，我之所以還能堅持寫作，唯一原因是還有讀者。尤其感謝身陷囹圄的之鋒，比誰都讀得更認真，問得更深刻，當絕大部分人已經放棄，依然思考著如何應用科技，改善社會。我不願遺落任何一位讀者，專注數位技術卻堅持出版小量紙本《進擊的自由》，正是為了，在威權時代攀爬資訊高牆。
重建・香港
2026.09.04
p.s. 好不容易出版新書，過去一週我卻沒做過任何宣傳，社交媒體發帖量為零；也就是說，除了郵報的讀者，公眾大概還不知道《進擊的自由》。除了因為散漫、鬧情緒，也因為正在享受以平均每天兩本的龜速面交新書給 IBO 參與者，順便聊聊天的過程。但我知道，這不是疏於宣傳的好藉口，接下來我會盡力克服數位社恐，逐步開展宣傳，也懇請大家買書支持，並多多向親友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