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中，經常有人自稱「完美主義者」，語境通常是談到作品還未適合發表，或者接受不了一些不完美的事物。
我也像所有人一樣喜歡完美，但如果硬要自我歸類，我大概是個「不完美主義者」。
完美是方向，追求是旅程
直認不完美，這也太厚臉皮了吧，你說。不是的，請聽我解釋。
以寫作為例，如果我說 DHK 郵報每期都完美，那才更厚臉皮吧。事實是，雖然至今為止我總是每週準時發表文章，但當中有些我不太滿意，也有些相當滿意，而即使是最為滿意的一篇，都並不完美，搞不好還會找到錯字。
以上說的只是個人喜好，吊詭的是，這跟讀者的反應經常不同步，比如我挺喜歡上月的〈Dear Algo，演算法是什麼？〉，但反應未如理想；反而我並不喜歡，嫌太過碎碎念的〈香港：盛事之都，九流票務〉，卻糊裡糊塗成為史上「CLS」最多的一篇。
衡量一份作品包含多個角度，完美之謂完美，當然是在各個層面都做到最好，然而不同層面經常互相衝突，由不得作者控制，也就是說作者不可能做到完美才發表，只能盡力而為。何況，若為了做到完美而錯過發表週期，本身就並不完美。
不完美主義，是覺悟到「完美」是一個只能去追求，不可能到達的境界，就好像數學上的「無限」，你儘管寫一個極大的數字，但任何寫得出來的數字，都是有限的。相對於完美主義把「完美」視為終點，不完美主義更重視的，是追求完美的過程。
不完美主義，不是不追求完美，更不是追求不完美，而是在有限的時間、資源、控制範圍外的條件、看不到的紅線等重重限制下，力臻完美。
有了以上的鋪陳，就能解釋我為甚麼經常交出有著各種瑕疵的功課。在我的眼中，先輸出再改善，勝於企圖做到「完美」才輸出；更重要的是，唯有如此，受眾才能參與及協作，並在過程中尋求共識。對我而言，群眾參與的過程，遠較單打獨鬥所得的結果重要。正如唐鳳經常引用，加拿大詩人歌手 Leonard Cohen 所唱，裂縫讓光得以照進來。
Forget your perfect offering.
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 Anthem, Leonard Cohen
讓 AI 在錯誤中學習
不完美主義，不是我工作做得不夠好的原因（偶爾當藉口也蠻好用的說），而是我的世界觀，體現在生活的各個層面。
去年 6 月 16 日，「第三代書店」3ook.com 推出，很多人都認為相當簡陋：書目不全，功能不多，也沒有手機 app 配合，反正就存在著各種缺陷。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保持著節奏，如期推出產品。
50 個星期，也就是 25 個開發週期過後，今天 3ook.com 的書目大幅上升，新增了私人聲優等多項功能，也推出了 Android、iPhone、iPad 甚至 macOS 應用，雖然離完美還有十萬八千里遠，但重點是，已朝著完美的方向走了很多步。
完美主義者會主張，本來就該等書目夠多，功能完整，支援平台齊備才推出，就如堪稱企業典範的 Apple，必定把產品打磨至完美才推出。但不要忘了，我們不是 Apple。再說，iPhone 在 2007 年推出時連 3G 都未能支援，iOS 26 推出不久就升級 26.1，Vision Pro 到今天還附帶外置電池，這全都說明，即使把完美主義實踐到極致的 Apple，產品落地的一刻，依然不完美。
況且，即使願意把 3ook.com 推出日期延後一年，也不代表就能做出完美的產品。唯有持續營運並不完美的 3ook.com，團隊才能觀察使用數據，獲得用戶反饋，跟出版社與獨立作者在一個運作中的生態溝通，逐步加入合適的功能，剔除沒用的元素，一步一腳印，跟社群一起摸索「第三代書店」該有的樣子。
別以為這是冠冕堂皇的軟性宣傳，容我以具體例子說明。
3ook.com 主打「為書本發聲」，有聲書製作成本高昂，是暢銷作品的專利，然而透過生成式 AI 壓低成本，3ook.com 讓任何作品都可由聲優或作者的聲音朗讀。缺乏市場規模，真人逐字逐句朗讀小眾作品難以回本，以粵語這種「小眾語言」朗讀，就難上加難，也因此，我們主打中的主打，是粵語朗讀。
然而，也正因粵語不夠大眾化，相對英語和國語的 AI 朗讀正確率非常接近 100%，由 AI 以粵語朗讀文本的瑕疵較多，雖然正確率也達 99%，但即使是 1% 的誤讀率就代表 10 萬字的文本會讀錯一千次，我的臉皮再厚，都沒法以一句「不完美主義」開脫。更尷尬的是，有時唸錯的字很關鍵，比如區家麟的「區」被唸成區塊鏈的「區」，我又怎好意思跟這位暢銷作者交代。
可幸的是，AI 朗讀上月加入了詞典功能，每當發現唸錯字，可新增條目指正。續前面的例子，我已在詞典加入一行：
“區家麟”: “(au1)家麟”
明確指定這個語境下，「區」唸作「au1」，糾正 AI 的誤讀。3ook.com 全面開放程式碼，不單是團隊成員，任何略懂技術的用戶、熱衷於粵語保育的港人，都能主動在存於 GitHub 的詞典新增條目，再提出合併請求，名副其實讓 AI 在錯誤中學習，一字一字改善音準。
不難想像，若當初我們要等粵語朗讀做到完美才推出，結果不是延遲一兩年推出，而是推出不了，因為它將永遠不夠好。由真實用戶使用並參與，是持續改進和完善產品的先決條件，放下「偶包」，推出有瑕疵的粵語朗讀，雖然惹來吐槽，但每一份批評都是用戶參與，每一份指正，都反過來成為產品改進的養分。
在不可抗力下的微步向前
不完美主義，最後也滲進我對生活的選擇。
身處的地方公義不彰、自由受壓，連寫篇文章都得瞻前顧後，換一個民主、自由，至少表面上更「完美」的體制重新開始，是一條合理的路。我無意評斷這個選擇，然而，比起一步到位的結果，我更看重參與的過程，寧可留在這片不完美甚至醜陋的土地，在不可抗力的陰霾裡，用微小卻向前的步伐，持續讓自己和社會變得好一丁點。
裂縫，就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p.s. 《新狼來了》：打從去年底《進擊的自由》IBO，我動筆寫書，已跟別人說了好幾次「快完成初稿了」，但稿件一拖再拖，我的話成為謊言。上週初我又跟 100 位共同出版人說「快完成初稿了」，結果幾日之後，居然真的完成了。
p.p.s. 不用說都猜到，《進擊的自由》初稿並不完美，共同出版人正在試閱，把光照進文本。
你這篇來得像是當頭棒喝的對準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