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把哥哥變成可攜帶的尺寸》演員名單,某位滿島光盲粉就決定必須入場,以至於完全沒去想像這齣電影關於甚麼——即使表面惡搞的片名,背後所指已經呼之欲出。
柴崎幸飾演的主角村井理子是位作家,有天收到警方來電,要求到警局領回剛在家暴斃的哥哥的遺體,四日後,理子帶著哥哥的遺骨返回自己的家。雖然都是關於妹妹到異地認領哥哥遺體,但《把哥哥變成可攜帶的尺寸》絕不是日本版《大濛》,理子的哥哥沒受政治迫害,更是個大爛人,兄妹的關係疏離,已經多年沒見,領遺體的過程毫不曲折,反倒是收拾遺屋更具挑戰性。
電影改編自主角村井理子本人的紀實散文《兄の終い》,中文直譯「哥哥的終結」,台版名為《最討厭的哥哥死了:被迫出來收屍的妹妹、前妻,還有女兒,又恨又哭加上一點笑聲的五日紀事》。這個嚴重超譯的書名,最大好處是替我以四十字撮要整齣電影的內容。
家母兩個多月前去世,我這陣子都在處理後事,對部分劇情熟口熟面,這份巧合不難解釋,畢竟死亡本來就是家常便飯;然而趁著家母後事已處理好,近一年幾乎沒出門的我安排首次到宮城縣走走,出門前看的電影,裡頭去世的哥哥正好住在宮城縣多賀城,也巧得過分,給我天註定的感覺。
註定盲粉將跑去由政府及蔦屋書店公私合營的多賀城市立図書館,找尋滿島光飾演的哥哥前妻加奈子,與女兒滿里奈、兒子良一和理子用膳的餐桌;再沿著電影的腳步,到 JR 多賀城駅北口,看加奈子淚別良一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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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有相當篇幅講述收拾遺屋,很喜歡加奈子與理子用力扔掉一袋又一袋遺物時大喊「還錢」、「欠債佬」、「大話精」,發洩心中鬱結的一幕,不是因為共鳴,反倒是跟港式道教喪禮時,家人把一袋又一袋衣紙扔進焚化爐,大喊「安心上路」、「收嘢呀」,相映成趣。
總是覺得,要收拾心情就得收拾事情。我常在家收拾這收拾那,與其說是整潔,不如說是逃避,心情一亂、工作一卡關就去執拾瑣碎物品,表面上是收拾事情,骨子裡是收拾心情。
而收拾遺物,跟收拾心情、放下逝者,就更加密不可分。加奈子與理子花了兩天時間清理整間遺屋,家母跟我同住,遺物企企理理,我卻用了兩三個月還沒完全收拾好,除了因為不願浪費,耗費時間物色有需要的人接收物資,或多或少也是想要來一個漫長的告別,把家母的舊物逐一細看,回想相關的瑣事,找出合適的處理方式,同時在過程中,收拾心情。
戲中有個細節,很能體現港日文化差異。話說加奈子與理子把遺屋清理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交還時業主竟吐槽「這也未免太污糟了吧」,只扣按金也不夠,加奈子一家並不反駁,更道歉連連。看在我這個香港觀眾眼裡,難免覺得滑稽。
家母雖不像理子哥哥是個爛人,但也絕不完美,有她嬌生慣養、恃寵生驕、蠻不講理、倚老賣老的一面,但不知怎的,生前卻甚得人尊敬與疼愛;有時看到朋友對她的好,我甚至會替別人不值,明明家母和你非親非故,也待你不好啊。當然,我不至於直白得把想法說出口,就當作是天賜福分好了。
家母晚年行動不便,一家人做節有時會到村內的火鍋小店,店主 L 就待家母莫名其妙的殷勤。起初,我以為只是生意人懂得「擒賊先擒王」,知道只要解決家母,其他子孫自然乖乖就範,但隨著光顧次數漸多,我開始覺得 L 發自內心,自己才是那個世故、工於心計的人。後來有次我們吃得比較晚,L 過來一起喝啤酒,兩杯到肚,說家母很像他死去的嫲嫲,感覺十分親切。
家母去世後,我經過火鍋小店很多次,也常看到 L 在店內,但總是匆匆而過,避免跟 L 對話,也不知是 I 人基因作祟還是另有原因。上週,半年一期的區報做好了,我負責拿到附近的派發點,走進火鍋小店,醜婦終須見家翁似的跟 L 聊起來,告知家母已於月前離世。
從家母患病多年到撒手人寰,我一直沒哭過,不是因為我很酷,而是跟她同住,見證她變老、身體變差,有足夠時間在她生前陪伴、去接受人終需一別。然而 L 簡單的一句,卻幾乎沒把我搞哭。說的既不是節哀順變,也不是他很難過,而是……
「她在最後的日子辛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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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收拾遺物,對於文字工作者,收拾心情的另一方式,自然是寫作。這方面,我和村井理子一致。
電影中的理子,一邊處理後事,一邊把對哥哥的感受和跟他的生活點滴,化成後來收錄在書中的文字;我雖然寫科普為主,但日常也常有相若的舉措,有時是記下解釋某個概念的靈機一觸,有時是逮捕暴走的隨機想法,後者往往成為郵報的 p.s.。
我沒讀過原著散文,不清楚修了甚麼細節、改得好不好,但可以肯定的是,片名取得一絕。相對於香港火化儀式所剩的骨灰,電影中有「骨上げ」拾骨儀式,由親屬兩人一組,以長筷子夾起遺骨,從足部起至頭蓋骨止。「把哥哥變成可攜帶的尺寸」,指的是替哥哥火化,把遺骨帶回家中安放。
掀開物理層,片名在心理層的意象躍於紙上:把生前的衝突打包,讓曾經厭惡的哥哥安放在心裡,也跟自己和解。這不只是化解鬱結,更不是讓一切隨風,而是讓逝者如影隨形地每天伴著自己,像口袋裡的手機,雖有一定重量,又需每日維護,卻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慶幸沒有如此無賴的親人,但我相信,這份修為無關對方是否討厭,甚至不必然牽涉死別,但凡曾經擁有刻骨銘心的關係,而不願以一筆勾銷來療癒,都需要學懂「把她變成可攜帶的尺寸」,健康、快樂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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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事既成,接著輪到心後事,理子把幾天經歷寫成《把哥哥變成可攜帶的尺寸》,小小的一本「可攜帶的尺寸」。這是非虛構的紀實散文,對於家人、家事都被記入書中,除了名字從沒提起的哥哥沒法表態,眾人相當受落,至少電影如是說。哥哥的女兒滿里奈更讓同學們人手一本,提醒大家注意自己何時出場。
也許我不是寫散文的料子,一直糾結若把身邊人入文,怎確認對方樂於成為一個角色,怎拿捏記錄與私隱間的倫理,因此,我甚少在文章提及親友,即使偶有字母角色出現,也往往是點到即止。
在家母的告別禮中,我印製了一百本她的生命故事,給來賓留作紀念,也進一步認識母親。枉我長期倡議分散式出版,自己來到是否把書本電子化這道必答題,竟因以上考慮猶豫,遲遲沒把家母的絕版生命故事上鏈,留存後世。
經過兩個多月的沉澱,尤其是看畢電影,我總算不再糾結,決定付諸實行。跟家人(及母親)商討後,確認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大家都很贊成出版生命故事,把媽媽變成可攜帶的尺寸。
p.s. 有次在聊天群,B 問及「OG」的意思(Original Gangster),N 回應說即是「骨灰級」,經驗豐富的元老。如此說來,名副其實已經化為骨灰的家母,生有十名子女,離世前屬太嫲、太婆級別,告別禮當日四代同靈堂,真箇是「骨灰級媽媽」。




頂,今期好洋蔥🥹